凡煙小說

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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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章

砂鍋粥店裏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半。老板娘已經開始打哈欠,用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隔壁空桌。

汪無限付了錢,動作利落得像完成一道工序。走出店門,冷風一吹,姜小早才意識到自己還披著那件寬大的工裝外套。他想要脫下來,被汪無限一個眼神制止。

“穿著。”

推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。兩人並肩走著,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。誰都沒再說話,但某種沈重的東西似乎被留在了那碗見底的砂鍋粥裏。

走到岔路口,汪無限停下腳步:“明天還出攤?”

姜小早楞了一下,點點頭。不出攤怎麽辦?父親的藥費不會等人。

“幾點收?”

“大概……十二點。”

“嗯。”汪無限應了一聲,算是知道了。他看了一眼姜小早紅腫未消的眼睛,“回去睡覺。”

說完,他轉身就要走。

“汪無限。”姜小早突然叫住他。

汪無限回頭。

“外套……”姜小早作勢要脫。

“明天給我。”汪無限打斷他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洗幹凈。”

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,姜小早低頭聞了聞外套領口。機油味、汗味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味,混雜成一種奇異的、讓人安心的氣息。

這一晚,他居然沒有失眠。

第二天是周六,沒課。姜小早一大早就去了醫院。父親躺在病床上,臉色蠟黃,比上次見時又消瘦了一圈。母親守在床邊,眼裏的血絲比他還重。

“小早來了?”父親勉強笑了笑,聲音虛弱,“沒事,爸挺得住。”

姜小早喉嚨發緊,一個字都說不出。他去打熱水,幫著母親給父親擦洗,聽著醫生交代後續的治療方案和那個天文數字般的費用預估。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心上。

傍晚他趕到夜市時,臉色比昨天更差。朋友看出他的異常,關切地問了幾句。姜小早只搖搖頭,默默系上圍裙。

九點剛過,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出現了。

汪無限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,依舊是洗得發白,但看起來幹凈些。他徑直走到攤前,目光在姜小早臉上掃過。

“綠茶?”

“嗯。”姜小早低頭開始制作。動作比昨天穩了些,但封口時指尖還是洩露了一絲顫抖。

汪無限接過杯子,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。兩人都頓了一下。

“多少錢?”汪無限拿出手機。

“八塊。”

掃碼付款的提示音響起。汪無限卻沒走,就站在攤子旁邊,慢慢喝著那杯綠茶。他不說話,只是站在那裏,像一根定海神針,無形中驅散了些許姜小早心頭的慌亂。

夜市的人流漸漸多起來。姜小早忙得不可開交時,汪無限會不動聲色地往排隊的人群前面站一站,或者在他找零手忙腳亂時,幫他遞個袋子。

十一點左右,來了幾個醉醺醺的年輕人,吵吵嚷嚷地點單,言語間不太幹凈。姜小早皺緊眉頭,正要開口,汪無限已經放下喝空的杯子,往前一步,擋在了操作臺前。

他沒說話,只是用那雙看慣了鋼鐵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那幾個人。他比他們都高出半個頭,常年勞作的身板帶著天然的壓迫感。那幾個醉漢被他看得發毛,嘟囔了幾句,拿了奶茶悻悻走了。

姜小早看著汪無限的背影,心裏那根一直緊繃的弦,稍稍松弛了些。

快到十二點,人流漸稀。姜小早開始收拾。汪無限也沒走,靠在旁邊的燈柱上,看著他忙碌。

“那個……”姜小早猶豫著開口,“外套我洗好了,在包裏。”

“嗯。”汪無限應了一聲,沒動。

姜小早把洗好的外套從背包裏拿出來,遞過去。衣服帶著洗衣液的清香,但仔細聞,似乎還能嗅到一絲殘留的機油味。

汪無限接過,隨手搭在臂彎裏。

收拾完攤子,推車出來。兩人又並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沈默依舊,卻不再令人窒息。

“醫生怎麽說?”汪無限突然問。

姜小早抿了抿嘴,把醫生的話簡單覆述了一遍,省略了那些最殘酷的細節,但那個龐大的數字,他還是說了出來。每說一個字,都感覺心臟被撕扯一下。

汪無限安靜地聽著,直到他說完,才“嗯”了一聲。

又是一陣沈默。

“我打聽過了,”快到岔路口時,汪無限再次開口,“我們廠裏最近在招臨時質檢,夜班。工資日結。”

姜小早猛地擡頭看他。

“活不累,就是耗時間。”汪無限看著前方的路,語氣平淡,“你要還想讀書,晚上去幹幾個小時,白天上課睡覺。”
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姜小早死水般的心湖。他楞楞地看著汪無限冷硬的側臉,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聲音發澀,“我能行嗎?”

“流水線的活,狗都能幹。”汪無限嗤笑一聲,帶著他慣有的刻薄,但這次,姜小早卻從中聽出了別的東西。

是了,他還有手有腳,還能拼。父親倒下了,他不能倒。

走到岔路口,汪無限停下腳步。他從那件洗幹凈的外套口袋裏摸出什麽,塞到姜小早手裏。

是一板消炎藥,和一小管藥膏。

“嘴角破了。”汪無限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,是昨天姜小早死死咬住嘴唇留下的傷。“抹點藥,好得快。”

姜小早握著那板藥和藥膏,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裏,卻奇異地泛起暖意。

“謝謝。”他輕聲說。

汪無限沒應這句謝謝,只是看著他:“明天晚上,廠區東門,八點。帶身份證覆印件。”

說完,他轉身,像往常一樣,大步離開。

姜小早站在路口,看著他的背影,直到完全看不見。他低頭,看著手裏的藥,又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。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。

父親病重的陰影依然沈重地壓著他,未來的路依然迷霧重重。但此刻,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裏,重新註入了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力量。

就像一臺過載運行的機器,突然被並聯上了一組新的電源。雖然負載依舊沈重,但至少,暫時不會熄火了。

他握緊手裏的藥,朝著出租屋的方向,邁出了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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